从“琼菜”到“海菜”——论“海南菜系”更名与封关时代的战略升维

　　李后强（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1988年4月13日，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正式批准海南建省并设立经济特区，至今刚好38年，值得纪念。2025年12月18日，海南全岛封关运作正式实施，标志着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进入全新阶段。在这一历史性节点，关于海南本土菜系称谓的讨论——从传统的“琼菜”更名为“海菜”——已超越单纯的饮食文化范畴，上升为关乎区域品牌重塑、文化身份认同与发展战略定位的深刻命题。

　　一、时代命题与更名缘起

　　2025年2月我曾经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叫《从海南“封关”谈“海菜”发展》，发表后引起很大反响。我认为，海南，作为中国最大的经济特区和唯一的热带岛屿省份，正站在新一轮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根据《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总体方案》，2025年底实现全岛封关运作，实施“一线放开、二线管住、岛内自由”的海关监管制度。这不仅是简单的政策调整，更是一次深刻的制度创新与格局重塑，旨在将海南打造成为引领中国新时代对外开放的鲜明旗帜和重要开放门户。

　　饮食文化，作为一个地区最鲜活、最直观的文化载体与产业形态，必然与区域发展的宏大叙事同频共振。长期以来，海南菜系多被冠以“琼菜”之名，或被视为粤菜的一个分支。然而，随着海南独立建省（1988年）38年的发展，尤其是自贸港建设国家战略的深入推进，原有的称谓已难以承载其全新的历史方位与发展雄心。在此背景下，提出将“琼菜”正名为“海菜”，绝非文字游戏，而是顺应天时、地利、人和的战略抉择。它关乎消费者心理接纳、省域身份独立、国际形象塑造、未来方向引领以及文化品牌统一，是海南在封关时代实现文化软实力与产业竞争力同步跃升的关键一环。

　　二、正名“海菜”的五维战略依据

　　（一）顺应大众心理：破除谐音桎梏，拥抱开放意象

　　品牌名称的首要功能是沟通与传播，其背后的心理暗示至关重要。汉语中，“琼”字虽本义为美玉，但其读音与“穷”完全相同。在普遍追求美好生活、向往富足安康的社会心理背景下，“琼菜”这一称谓极易在潜意识中引发“穷菜”的负面联想，无形中为品牌的推广与接受设置了文化心理障碍。反观“海”字，其意象辽阔磅礴，直观关联着海南四面环海的地理特征，更深层寓意着“海纳百川”的胸襟、“海阔天空”的视野以及“财富如海”的吉兆。从消费心理学的角度看，“海菜”之名更具积极、开放、富足的情感色彩，更易于引发消费者的好感与向往，为菜系的市场化、品牌化传播扫清了认知障碍。

　　（二）确立独立身份：告别附属定位，彰显省域主体性

　　1988年，海南脱离广东建省，成为中国最年轻的省份。这不仅是行政区域的划分，更是其作为独立经济、文化单元发展的起点。然而，在饮食文化领域，“琼菜”仍时常被置于“粤菜”体系之下进行讨论，这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了海南菜系的独特性与主体性。菜系的形成与发展，与特定地域的地理环境、物产资源、历史沿革、民族融合息息相关。海南岛独特的热带海洋性气候、丰富的海鲜及热带物产、黎苗等少数民族饮食文化与中原、闽粤及东南亚文化的交融，早已孕育出风味鲜明、自成一格的饮食体系。更名为“海菜”，是对海南作为独立省级行政区划及其所衍生出的独特饮食文化的正式确认与庄严宣告，标志着其彻底告别“附属”或“分支”的旧有定位，以完全主体的姿态立于中华美食之林。

　　（三）对接国际战略：塑造全球名片，竞逐第九大菜系

　　2025年封关后，海南实行以“零关税”为基本特征的货物贸易制度，人员进出高度自由便利，旨在打造成为引领我国新时代对外开放的鲜明旗帜和重要开放门户。国际化，是海南自贸港建设的核心目标之一。一个易于被国际社会识别、记忆与传播的文化符号至关重要。“琼”字对于国际受众而言，辨识度和联想度较低。而“海”（Sea/Ocean）则是全球通用的高频词汇，承载着开放、联通、神秘与丰饶的丰富意象。“海菜”这一名称，天然具有国际传播的基因优势，能够快速建立认知关联，有助于将海南美食包装成一张闪亮的全球名片。借此契机，推动“海菜”体系化、标准化、品牌化发展，使其有实力、有底气申报成为继川、鲁、粤、苏、浙、闽、湘、徽八大菜系之后的“中国第九大菜系”，不仅能够丰富中华饮食文化谱系，更能为海南的国际化形象注入美味诱人的内涵。

　　（四）引领未来方向：超越地域局限，定义饮食新范式

　　更名为“海菜”，蕴含着面向未来、持续进化的动态发展观。“海”象征着无尽的探索与包容。这意味着“海菜”不应仅仅是历史上形成的传统菜肴集合，更应成为一个开放、创新、融合的饮食文化系统。封关后的海南，将成为全球商品、人才、技术、文化的交汇点。得益于“零关税”和贸易自由化便利化政策，全球顶级的食材、调料、酒饮将更便捷地涌入海南；世界各地的厨师、餐饮管理理念、烹饪技艺也将在此碰撞交流。这为“海菜”突破原有地域局限，广泛吸收法餐的精致、日料的匠心、东南亚的风情、乃至分子料理的科技，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了绝佳土壤。未来的“海菜”，应定位为“立足海南、融合世界、引领未来”的新派中华菜系，其使命不仅是服务本地，更是要吸收全人类的饮食智慧，创新中国味道，最终服务于全球消费者的味蕾，引领中国餐饮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央。

　　（五）统一文化标识：简称与菜系联动的品牌矩阵

　　品牌建设讲究统一与协同。目前，海南省简称“琼”，而菜系若更名为“海”，在品牌传播上可能存在割裂。因此，我们建议，可考虑将海南的简称也从“琼”调整为“海”。虽然更改行政区划简称涉及复杂的历史、行政与社会认同因素，需慎重论证，但这一思路揭示了文化品牌构建的内在逻辑：一个清晰、有力、统一的符号系统能极大提升传播效率。即便行政简称维持现状，“海菜”作为核心文化产品与产业品牌的名称确立，也能与“海南自贸港”、“海南国际旅游岛”等战略品牌形成强力互动，共同强化“海”这一核心意象，构建起“海南—海洋—海纳百川—海菜”的完整品牌联想链条，最大化释放品牌价值。

　　三、封关赋能：“海菜”发展的黄金时代

　　“全岛封关”是“海菜”崛起的最大制度红利和时代机遇。其核心内涵“一线放开、二线管住、岛内自由”，将从多维度为“海菜”发展注入强劲动力。

　　“一线放开”保障原料的全球顶级配置。 封关后，海南与境外之间的“一线”进出将实现高度自由。这意味着，制作“海菜”所需的全球顶级食材——如澳洲的和牛、法国的鹅肝、挪威的三文鱼、地中海的橄榄油、世界各产区的名酒与香料——可以近乎零关税的成本便捷进入海南。餐饮企业能够以极具竞争力的价格获取全球优质原料，从根本上提升“海菜”的品质上限与创新空间，实现“全球原料，海南加工，世界品味”。

　　“岛内自由”与税收优惠激活产业内生动力。 岛内货物、资金、人员的自由流动，配合全国最低的个人所得税、企业所得税优惠以及简税制，将显著降低餐饮企业的运营成本和高端餐饮人才的税负。这将吸引国内外顶级厨师、餐饮管理团队、食品研发机构及产业链相关企业集聚海南，形成“海菜”产业的人才高地和创新策源地。

　　“二线管住”下的免税购物红利带来巨量消费客流。 封关后，离岛免税政策将持续升级，每年每人10万元的免税额度将吸引数以千万计的中高端消费者涌入海南。餐饮是旅游消费的核心环节之一。庞大的、具有强购买力的客流，为“海菜”餐厅提供了稳定且优质的客源市场，激励餐饮企业提升服务水平、创新菜品、打造品牌，实现良性循环。

　　人员进出自由便利促进饮食文化交融。 85个国家人员入境旅游免签等政策，将使海南迎来更多元化的国际游客。他们不仅是消费者，也是饮食文化的传播者与反馈者。他们的需求将倒逼“海菜”更具国际兼容性，其评价与偏好也将为“海菜”的国际化改良提供直接参考。同时，便捷的出入境政策也有利于海南餐饮从业者“走出去”学习交流。

　　四、“海菜”的内涵：独特物产与多元文化的结晶

　　“海菜”之能自成体系，源于海南岛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与波澜壮阔的人文历史。

　　地理物产是根基。 热带季风气候与广阔海域，赐予了海南无尽的海鲜宝藏（和乐蟹、东山羊、各类海鱼虾贝）和丰富的热带物产（椰子、文昌鸡、加积鸭、各种热带水果与野菜）。这构成了“海菜”取料丰实、讲究“鲜”“活”的物质基础。

　　历史文脉是灵魂。 作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支点，海南汇聚了中原移民、闽粤文化、黎苗原住民风情以及南洋侨乡文化。这种多元交融，体现在烹饪技法上，形成了以白切、清蒸、清炖、白灼等手法为主，强调原汁原味、清新健康的烹饪哲学，善于运用椰子、胡椒等本地特色调料，甚至独创了以热带水果入菜的清新风味。

　　代表菜肴是名片。 从经典的“四大名菜”（文昌鸡、加积鸭、东山羊、和乐蟹），到充满地方风味的临高烤乳猪、椰子鸡、斋菜煲，再到风靡全球的海南鸡饭，“海菜”已经拥有一批辨识度极高、受众广泛的美味符号。这些菜肴是“海菜”走向世界最直接的使者。

　　五、以“海”为名，驶向深蓝

　　从“琼菜”到“海菜”，一字之易，背后是发展理念的深刻变革与时代机遇的主动把握。它意味着从回避潜在负面联想到拥抱积极开放意象的心理转变；从文化附属定位到独立主体身份的确立；从地域风味标签到全球美食名片的战略升维；从固守传统到面向未来、融合创新的范式进化。

　　2025年的全岛封关，为“海菜”的腾飞铺设了前所未有的政策跑道。零关税带来全球原料的自由配置，低税制与自由流动吸引全球人才与资本，免税购物引来亿万消费流量，人员自由往来促进文化深度交融。天时、地利、人和俱备。

　　更名为“海菜”，正是海南在封关元年，向世界发出的一份清晰的文化宣言与产业邀约——这里将不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热带海岛，更将成为一个以“海”之胸怀，汇聚全球优质资源，创新中华饮食文化，服务世界人民美好生活的“美味自由港”。

　　重要的是，以“海菜”之名，承载海南的开放梦想与文化自信，随着自贸港的东风，香飘世界，味动全球。我们必须明白，这不仅是海南菜系的复兴之路，更是中国饮食文化在新时代背景下，通过一个前沿窗口，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进而贡献于全球文明交流互鉴的生动实践。（2026年4月13日）